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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晋如 | 问君能有几多愁——说南唐二主
发布日期:2021-10-13 08:16    点击次数:8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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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君能有几多愁

——说南唐二主

徐晋如

俗语云“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”,但若要问,谁是千古第一词人?恐怕谁也不会怀疑李后主的地位。在五代的割据政权中,南唐虽时仅三十九春秋,地仅三千里江山,却贡献了李璟、李煜、冯延巳三位大词人,其中尤以后主李煜横绝千古,他虽是现实人生的失败者,却允为词人中的帝王。

南唐共历三帝,首先是开国的烈祖皇帝李昪(biàn),然后是李昪的长子元宗李璟,史称南唐中主,最后则是庙号怀宗的李煜,他是李璟第六子,因系亡国之君,故史称后主。在五代十国中,南唐经济最发达,文化最优胜,中主、后主及其身边的词臣,数量虽不及西蜀词人,而成就实远过之。

现代词学家龙榆生先生,关于南唐二主,有一段非常精辟的论述:

诗客曲子词,至《花间》诸贤,已臻极盛。南唐二主,乃一扫浮艳,以自抒身世之感与悲悯之怀;词体之尊,乃上跻《风》、《骚》之列。此由其知音识曲,而又遭罹多故,思想与行为发生极度矛盾,刺激过甚,不期然而迸作怆恻哀怨之音。

龙榆生先生受业于晚清四大词人之一的彊村老人朱祖谋,为彊村临终托砚弟子。但龙先生论词,非常注重词与音乐、声情的关系,此为彊村所未及,故龙先生特地强调南唐二主的“知音识曲”。南唐二主词,相对《花间集》的多数词作,特点是一扫浮薄轻艳之风,沉郁有风骨。其所以如此,乃因此二子不仅能自写身世,且更将这种发端于对自身的自怜,扩充到对宇宙人生的深切同情。这就是悲悯情怀。正因有此悲悯情怀,南唐二主才升华了词的境界,本只是“艳科”的曲子词,才能与诗经、楚辞并列,汇入中国文学的主流。

《花间集》所选二十五家,能于作品中自抒自世的,除韦庄李珣外,要数薛昭蕴、鹿虔扆的少部分作品,但若与南唐二主相较,终是感觉不够沉郁、不够深婉。这是与南唐二主淳厚浓挚的性情以及他们所处的独特境遇分不开的。

孟子论诗,提出两项基本原则,一是知人论(lún)世,了解诗人的生平出处,讨论他所处的时代风云;二是以意逆志,强调读者必须根据自己的情感体验,去感知诗人究竟想表达什么。论诗说词,离不开这两大原则。然则南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政权,南唐二主又是何等样的人呢?

首先须知,南唐获得政权,用的是当时最温和、最文明的方法。唐末淮南节度使杨行密,拥兵自立,都于广陵,国号吴,史称南吴,亦称杨吴。南吴在疆域最大时,据有今江苏、安徽、江西和湖北等省的一部分。南唐烈祖李昪本系孤儿,但却有唐朝皇室血统,他是唐宪宗第八子建王李恪的玄孙。其父李荣早逝,依伯父李球长育。杨行密任淮南节度使时,一见尚在孩提的李昪就非常喜爱,认为此子头角峥嵘,必非池中物,便想收为义子。偏偏行密长子杨渥心胸狭隘,不能相容,行密只好让李昪拜在大将军徐温膝下,以为螟蛉,并改从徐姓,名知诰。

李昪在杨行密军中,迭立战功,到杨行密称帝时,他已做到左仆射参政事,相当于今天的国务院副总理。古代官制,是先官衔后职务,左仆射是官衔,参政事是他的职务。李昪为官,工作勤勉,生活节简,不与老百姓争利,待人宽厚,法令简易,很得人心。杨行密死后,大将军徐温已实际掌握吴国的军政大权,皇帝成为傀儡,正常情况下,徐温有可能取代南吴自立为帝,或者徐温死后,由他的儿子再行禅让之事,但有两大机缘使李昪坐收渔人之利,终于南唐取代了南吴,成为大唐正朔的继承者。

先是,徐温子知训,骄泰无礼,贪图享乐,对下属甚是刻削,在天佑十五年,即公元920年,就有朱瑾造反,把徐知训杀掉,李昪借平定叛乱之机,顺理成章取代徐知训,成为他义父徐温以下的第二号实权人物。

再是徐温的另一子知询,位在李昪之下,金陵行军司马徐玠,劝徐温防备李昪,把实权交给自己的亲儿子。徐玠这厢刚向徐温建议,那厢即有人偷偷告诉李昪。李昪慌忙给徐温写表陈情,以退为进,自请辞去一切军政要务,只求到江西外任地方官。结果表未上徐温即已病重,他未及宣布把权力移交亲子知询就已去世。徐温殁后,徐知询与李昪争权失败,从此李昪取代徐温成为南吴的实际掌权人,官衔是太尉中书令,同时出镇金陵。

后来,在他的胁迫之下,吴国皇帝先封他为大元帅,接着又封他作齐王,改名徐诰。过了几年,他就要求吴帝禅位,国号为齐,尊奉禅让帝位给他的吴帝为高尚思玄古让皇帝,自称受禅老臣诰,又追尊徐温为太祖武皇帝。三年后,李昪授意群臣分批上书,说陛下是李唐的后人,系李姓而非徐姓,宜改国号为唐。李昪当然要表示推辞,几次乔张致,把里子面子都做足,这才恢复本名为李昪,国号改为唐,史称南唐。

在中国历史上,要获得政权只有两种方式,一是革命造反,一是谋朝篡位。传统儒家一般对谋朝篡位大加鞭鞑,却称颂成功的造反是“汤武革命”、“周武王诛一独夫纣”,何以如此?原来,儒家认为革命造反,起因是君王无道,不再拥有天子之德,反而成了残虐百姓的独夫,革命者是顺天应人;而谋朝篡位倒往往是因为幸臣先导君主于不道,再取而代之,靠的是阴谋诡诈。但就实际效果而论,谋权篡位对社会生产力的破坏较小,杀人盈野、流血漂杵的情形也较少见。更何况,南吴割据政权的土地人民,本取自唐室,原先就不具有合法性,李昪以唐代吴,倒的确是当时人心所向呢!

李昪对待百姓十分宽厚,继位的中主李璟、后主李煜,都是性情和易的皇帝,这样,南唐在五代十国中经济文化就最为发达。南宋诗人陆游本非史官,却特地去写了一部《南唐书》,借著史来哀挽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国家。看待一个政权是不是具备合法性,有一个词叫做“正朔”,陆游是把文化传统视为真正的“正朔”的。再联想到北方蛮族的金国,在宋钦宗靖康二年驱入宋都汴梁,掳去徽、钦二圣,陆游著史的目的,更是呼之欲出。

元代天历年间,有赵世延为《南唐书》写序,感慨李昪系出唐宪宗,经过四代艰难困苦,才有了江淮之地,结果只延祚三十多年,就被宋朝灭掉。他说虽然南唐土地不广,但文物之盛,冠于同时诸国。南唐辅国之臣,虽不及诸葛亮那样的政治才华,但像张延翰、刘仁赡、潘佑、韩熙载、孙忌、徐锴这些人,文才武略,忠节声华,炳耀一时,是不能被掩盖的。当时北方后晋、北汉的皇帝,个个在契丹人面前俯首称臣,反倒是像南唐这样的江淮小国,与契丹平起平坐,互相之间通使不绝,契丹并厚赠骆驼、羊、马之类以千计。高句丽也每年给南唐进贡。可见,契丹和高句丽都承认,南唐才是中原政权的正朔。

所谓中国,并不是血统的概念,而是文化的概念。中国之所以是中国,华夏之所以是华夏,便在于它在文化上高于周边民族,故中国的对义词是四夷,华夏的对义词是夷狄。南唐虽偏据一隅,实是当时中华文明的正统所系。当中主之时,国势渐衰,保大十三年(955)后,北方后周三度入侵,南唐无力抵抗,江北之地全献给后周,并向后周称臣,自去年号,迁都南昌。到后主干脆国破家亡,系身衔璧而为囚徒。文明敌不过野蛮,二主对过往韶光的依恋,对文明沦胥的伤痛,如巴峡哀猿、华阳杜宇,有非同时词人所能想见者。

中主性情非常仁厚。陆游《南唐书》称:

元宗多才艺,好读书,便骑善射,在位几二十年,慈仁恭俭,礼贤睦族,爱民字孤,裕然有人君之度。

他天性恬淡,对权力并不热中,度其初志,本来是要做庐山中的隐士,诗酒风流,只是身承大统,不得不继位罢了。既为李唐苗裔,又负担着恢复祖业的责任,先灭闽国,旋却被吴越夺去大块地盘,先有楚地,又不能禁楚人之叛,两番军事失利,促使中主复其本心,调整国家战略为自保谦守,不再用兵事了。当时有一位大臣,向他进谏说,希望皇上十数年中不要再用兵了,中主的回答意味深长,他道:“兵可终生不用。何数十年之有?”

时有歌者王感化,为中主唱歌,唱来唱去就一句“南朝天子爱风流”,他听后非常感慨,说如果当初陈后主能得人如此进谏,又何至于受“衔璧之辱”呢?古时国君投降,须肉袒自缚,把象征国家政权的玉璧衔在嘴里,所以叫“衔璧之辱”。陈后主在隋兵攻入景阳宫时,准备逃进胭脂井里藏身,谁知身躯太过胖大,卡在井口,上不得,下不得,被隋兵捉住,那可比“衔璧之辱”丢脸多了。中主非不知军事力量的重要性,只是他天性仁慈恬退,不希望人民陷入战争的苦难之中,与陈后主之荒淫无道,迥非同流。这种性情当然不适合做政治家,但却使得他没有悬念地成为一位不失赤子之心的词人。

浣溪沙

风压轻云贴水飞。乍晴池馆燕争泥。沈郎多病不胜衣。

沙上未闻鸿雁信,竹间时听(tìng)鹧鸪啼。此情惟有落花知。

这首词亦见于《东坡乐府》,王仲闻先生《南唐二主词校订》一书考订为东坡所作。但我以为,此词的气象与东坡不侔,词中有着独特的南唐风致,故此处仍依传统说法,系于中主名下。此词抒写的是春色将阑伤春之绪,上片写春云低重,被风吹着仿佛贴着水面飞动,经过一场春雨,园林池馆都透出晴天的气息,燕子在争着衔泥垒巢。可是韶光将尽,词人就像那瘦损腰围的南朝诗人沈约,多愁多病,身子很虚弱,连身上衣服的重量都难以承受。一个“压”字,一个“争”字,写出的是自然界的不和谐,而这种不和谐,正是作者内心的矛盾苦闷的象征。中主是可爱的,他没有把自己当成君主,而是把自己比成一位古代的读书人,这与鞭秦皇、挞汉武的霸主心态,完全异趣。

过片两句“沙上未闻鸿雁信,竹间时听鹧鸪啼”,“鸿雁信”用苏武之典,当年苏武使匈奴,被流放北海,不辱汉节,一十九年不得归国,汉朝使者知苏武未死,向匈奴讨人,诡言大汉天子在上林苑射落一只大雁,雁足上系有苏武的书信。用这个典故当然并不表示他真的在盼望远人的书信,而是隐指对国家前途命运的焦灼等待。对于未来,他无比忧惧,却只能在竹林中听着鹧鸪的鸣叫。结句“此情惟有落花知”情感十分沉重,春尽花落,九十韶光一去不复返,自己的心事,也像落花一样无奈而哀婉吧。所谓的“惟有落花知”,是指只有落花是自己的知己,也只有落花才能明瞭自己的心事。

摊破浣溪沙

菡萏香销翠叶残。西风愁起绿波间。还与韶光共憔悴,不堪看(kān)。    细雨梦回鸡塞逺,小楼吹彻玉笙寒。多少泪珠何限恨,倚阑干。

手卷真珠上玉钩。依前春恨锁重楼。风里落花谁是主,思(sì)悠悠。    青鸟不传云外信,丁香空结雨中愁。回首绿波三峡暮,接天流。

此二首是中主的名作。《摊破浣溪沙》又名《山花子》,算是《浣溪沙》的变格。词的音乐部分有时候会作一些调整,分出添声、歇拍、摊破、减字等变格,《摊破浣溪沙》始自中主,故又名《南唐浣溪沙》。《摊破浣溪沙》是把《浣溪沙》的上下片的第三句,由和婉的七言句法,变作一个七言句和一个三言句,三言句字少语精,表现力就比《浣溪沙》要强很多。

二首名作,自字面意思看,前首悲秋,第二首伤春,这本是千古文人热衷的题材,只是中主在低徊宛转中不失悲壮,故为难能。

试看“菡萏香销翠叶残。西风愁起绿波间”,开笔即已苍茫正大,绿波无垠,枯荷狼藉,而愁心正如这无垠的绿波,漫无涯际。人与韶光一同憔悴,已是伤心不忍言,就像是书法中的提笔,再加以“不堪看”三字,譬如书法中的顿笔,一提一顿,自然真气流行。过片“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”由哀怨转为凄婉,是化实为虚之笔,把实在的浓愁,转化为凄婉的虚景,这就给人以想象的空间,算是作诗填词的一个重要技巧。到结二句则用重拙之笔,反以直露为美。不过直露之笔,设非情感极其浓挚,是很难动人的。

第二首伤春之作,很见天赋,倒不仅是创作技巧的高明。开笔“手卷真珠上玉钩。依前春恨锁重楼”就是天才的杰构。意谓能挂起珍珠帘,却挂不住郁结在心的春恨,堪称兴中有比。兴,是欲说甲事,偏先说乙事,比,即以甲事喻乙事,二句欲说春恨难遣,先说手卷真珠,又暗以真珠上玉钩喻春恨锁重楼,故意味尤其绵长。“风里落花谁是主”,此句显示词人的无意识。非不知谁是东君之主,实是词人中心摇摇无主,不知国家的前途命运何在。“青鸟不传云外信,丁香空结雨中愁”也是名句,青鸟本为西王母的使者,后喻指爱情之使,丁香开花细小,但繁茂非常,以青鸟、丁香的纤微,映照云外、雨中的苍茫浩瀚,喻指人在难测的命运面前,是何等之渺小,即使生为帝王,又如何能摆脱命运的摆布?一结“回首绿波三峡暮,接天流”,以三峡之水,喻浓愁不断,有一种浩荡奔流的气势,婀娜中见出刚劲,这才是大作家的手段。

王国维特赏“菡萏香销翠叶残。西风愁起绿波间”二句,以为 “大有众芳芜秽,美人迟暮之感”,龙榆生先生不同意他的观点,以为中主实有无限感伤,非仅流连光景之作,他说正因中主忍辱含垢,委曲求全,所以才有百折千回之词心。王国维对这两句的解释偏于形而上,是哲学化的理解,相对而言,龙榆生先生的见解更具说服力。

后主是李璟的第六子,本名从嘉,字重光,登帝位后才改名李煜。后主生得两腮丰满,额头开阔,且一目重瞳。重瞳是眼中有两个瞳孔,古代相人以为是帝王异相。但后主初为帝王,终沦降虏,最后竟被宋太宗赐牵机药酒毒死,人生遭际之惨,反不如南唐普通百姓了。

后主的性情,比诸乃父更加柔弱。他天资纯孝,侍奉元宗恪尽子道。李璟崩殂之时,他痛哭伤身,以致虚弱到只能扶着拐杖才能站立。从保大十三年开始,北周三次侵略南唐,南唐经济受到很大的破坏,后主嗣位后,专以爱民为急,减轻税赋,不随意征调人民服役,宁愿向中原政权俯首称臣,也不启衅用兵,南唐百姓,遇到这样旷世难逢的仁德之君,总算过了十五年的安生日子。后主虔心向佛,崇奉沙门,甚至亲自削厕筹给和尚用。(古人如厕不用纸,用竹片刮,名曰厕筹。)他也不怎么吃荤,曾买禽鱼放入山林大泽,谓之放生,后世信佛之人放生,即自后主始。他居心极慈,御史弹劾大臣,过于峻急的,都不作批复,遇有死刑需报皇帝批决,一定是从轻发落,相关部门援法力争,他没法再为死囚开脱才流泪同意死刑。有一次,他从青山打猎回,心血来潮跑到大理寺去,逐个审问,开释了不少囚犯。大臣韩熙载上疏,说皇帝不该直接干预司法,更不该驾幸监狱之地,应该从皇帝的内库里罚钱三百万给国库。后主虽未听从,但也毫不生气。在他的身上,是见不到一点专制帝王的阴刻凶残的。他的死讯传到江南,不少老百姓跑出门,到巷子口哭泣着祭奠他。

如果没有外患,李后主大概可算历史上最好的皇帝之一。固然他崇奉沙门,起造寺庙,荒废政事,但相对他带给人民的宽松环境,不过是小节。然而,他不幸面对的是北方虎视眈眈的强权,他的柔弱的性情和糟糕的驭下能力终于酿成了千古悲剧。宋太祖赵匡胤尝说:“南唐又有什么罪过?不过我的卧塌之侧,不容旁人鼾睡罢了。”宋太祖的这段话,决定了南唐和后主的命运。

后主本乏为政之才,又不能知人善任,尽起用徒有文才,却乏实干经验的人,在皇宫内苑设置澄心堂,颁行旨意,中书省枢密院反而成了徒有虚名的机构。当宋唐交战之时,他临阵换帅,大臣竟然一无所知。南唐有一举子樊若水,久考不中,遂暗中实测长江江面宽窄、江水深浅,私通宋人。宋军从其议,造浮桥过江,围住金陵,城内老百姓惶怖不知何日就死,后主却晏居净居室,听和尚德明、云真、义伦、崇节讲《楞严经》、《圆觉经》,用鄱阳隐士周惟简为文馆诗易侍讲学士,延入后苑讲《易经》否卦,厚给赏赐。群臣皆知国家将亡,只有宠臣张洎,尚引征符命,说什么“玄象无变,金汤之固,未易取也。北军旦夕当自引退。”一派胡言,后主尚信以为真。当宋军围城时,竟还开科举取中三十八人。

陆游对李后主非常同情,说他“虽仁爱足以感其遗民,而卒不能保社稷”。历史上像李后主、宋徽宗这样的皇帝,多被历代史家斥为昏君,但我有不同意见。后主、徽宗这样的皇帝,倘若生在国际社会形成文明的规则的历史阶段,都不能算是坏皇帝,他们不是错生在帝王之家,而是错生在文明必须和野蛮共存、且没有足够的力量制衡野蛮的时代。

我想起的是摩西·门德尔松的经典论述:“启蒙的滥用削弱道德情感,导致铁石心肠、利己主义、无宗教和无政府主义。文化的滥用产生奢侈、伪善、软弱、迷信和奴役。”后主精于诗词、音律、书法,生活精致,他习惯用两个指头夹住笔悬腕写字,创造了一种独特的书体,又能绘事,是多方面的艺术天才。国灭以后,他的一位宠姬被宋将所获,到了晚上掌灯时,就闭眼说受不了烟气,换成蜡烛,她说气味更难闻,宋将大奇,说你们南唐宫中就不点蜡烛吗?此女说我们哪里点过蜡烛,都是用大夜明珠照明。惊人的奢侈,却共生着品味高绝的生活情趣,文化的畸型发展,又相伴着难以置信的孱弱愚昧,这并不是文化的错,因为人生的终极,应当就是追求文化,努力过上高雅的生活,只是,过度的文化销蚀了人性当中兽性的一面,以至于无法抵抗野蛮。

宋军围城时,徐铉奉命与宋人议和,见宋太祖,说我主有圣人之能,所写《秋月》诗天下传颂,你徒恃武力,我们南唐的人是不会屈服的。宋太祖嘿嘿一笑,道:这是酸秀才写的诗,我是武人,但也有两句诗你听听,“未离海底千山黑,才到天中万国明”!徐铉听了这两句,当即匍匐拜倒,山呼万岁。这个故事见诸宋人陈师道的《后山诗话》。其实宋太祖的诗句并不是真正美好的文字,一切美好的文字,都是靠作者的思想感情、作者的语言技巧和对美的再创造打动人心,宋太祖的这两句诗却是靠强权的隐喻去威慑人。从古以来,人类都崇尚暴力,膜拜强权,却不知惟有美与善良,才有永恒的力量。宋太祖成就了江山一统,李后主却如北极星一样端拱天中,成为the king of lyricists.王国维说,生百政治家不如生一大文学家,后主的人生价值,远过太祖,这大概是宋太祖当日万万没有想到的。

后主降宋后,被封为违命侯,他的人生也就分作前后两截。降宋前,他的生活优渥,也不怎么关心国事,但其时形势迫人,他并非草木无知,自然时生忧惧。这种忧惧感不同于士大夫的忧患意识,却是一心想超离尘世,求得隐逸安稳的幽微情绪。这样,他早期的词作尽管不如后期作品那样,激荡着沛然广大的悲剧情怀,却有一种低徊婉约的情致。

渔父

浪花有意千里雪,桃花无言一队春。一壶酒,一竿身。快活如侬有几人。

一棹春风一叶舟。一纶茧缕一轻钩。花满渚,酒满瓯。万顷波中得自由。

这两首词,我认为是题画之作。我读来丝毫不觉有“快活如侬有几人”(侬即是我)的得意,作者内心的幽寂苦闷溢于言表。他所向往的快活、自由,都需要脱身九五,深隐山水之间,他无力担荷整个国家的前途命运,因此他想远遁,想幽居,但他的命运却是一早就注定了的。

捣练子

深院静,小庭空。断续寒砧断续风。无奈夜长人不寐,数声和月到帘栊。

云鬟乱,晩妆残。带恨眉儿远岫攅。斜托香腮春笋嫩,为谁和泪倚阑干。

捣练即捣衣,是把衣物置在砧石上,用木槌锤打,以求柔软熨贴。李白诗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”,杜甫诗“用尽闺中力,君听空外音”,都借捣衣写了同样的主题:丈夫出征远戍,妻子在家相思不已。“捣衣”这一文学母题,是对这些女子的人道主义同情。后主的《捣练子》(子的意思是小曲),依然是唐代这一著名的文学母题,大概是平时作来用于宴会之上侑酒的,但因为他以赤子之心待人,以赤子之眼视世,他的同情也就特别地赤忱。

长相思

一重山。两重山。山远天高烟水寒。相思枫叶丹。 菊花开,菊花残。塞雁高飞人未还。一帘风月闲。

清平乐

别来春半。触目愁肠断。砌下落梅如雪乱。拂了一身还满。 雁来音信无凭。路遥归梦难成。离恨却如春草,更行更远还生。

后主特重兄弟情份,他的弟弟李从善入宋为质,后主时常想念到流泪。这二首词,或皆为思弟之作。后主词有一特点,或者说从中主开始,他们父子二人的词有一共同特点,就是婉约中寓着一种豪宕潇洒的气息。后主比中主更甚,他的用词往往更口语化,不事渲染而声色俱足。

后主入宋后,宋太祖对他尚算优容,但自宋太宗继位,情形大变。太宗对后主十分猜忌,又垂涎小周后,召她入宫横加污辱,宋人笔记曾载:“李国主小周后,随后主归朝,封郑国夫人,例随命妇入宫,每一入辄数日,而出必大泣,骂后主,声闻于外,后主多婉转避之。”他日夕以泪洗面,只有他的词作,来慰藉着这颗绝望的心。但最终后主还是难逃一死,他本生于七夕,在四十二岁生日时,被赐牵机药毒酒,死得极其痛苦。初入宋时,他的心情抑郁中带着麻木,但到生命最后几年,越来越奔泄无馀,悲剧意态也达到了顶峰。

锦堂春

昨夜风兼雨,帘帏飒飒秋声。烛残漏滴频欹枕,起坐不能平。 世事漫随流水,算来一梦浮生。醉乡路稳宜频到,此外不堪行。

初经亡国,仍希保全性命,虽则抑塞不平,还想着麻醉自己,好偷生苟且。下片语拙而情浓,“醉乡路稳宜频到,此外不堪行”数语,人人心中所有,人人笔下所无。

他不由得缅怀从前的美好生活:

忆江南

多少恨,昨夜梦魂中。还似旧时游上苑,车如流水马如龙。花月正春风。

多少泪,沾袖复横颐。心事莫将和泪滴,凤笙休向月明吹。肠断更何疑。

闲梦远,南国正芳春。船上管弦江面绿,满城飞絮混轻尘。愁杀看花人。

闲梦远,南国正清秋。千里江山寒色暮,芦花深处泊孤舟。笛在月明楼。

四首《忆江南》,意思很浅,但写得清峭中不失和雅,他的情感,仍是要靠意内言外的风格来稍作掩饰,尚有些欲说还休,在这个时候,他的痛苦显然还未臻极致。但随着欺侮的日益加深,后主词中的故国之情,愈来愈少顾藉。

破阵子

四十年来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。凤阙龙楼连霄汉,玉树琼枝作烟萝。几曾识干戈。 一旦归为臣虏,沈腰潘鬓销磨。最是苍黄辞庙日,教坊独奏别离歌。垂泪对宫娥。

这首词不是初被掳时所作,而是入宋既久,陵侮日深,对往昔的追怀和痛悔。苏轼批评后主说,亡国之日,应该痛哭于九庙之前,怎么还能垂泪对宫娥?苏轼本来也是词人,他实在不该问出这样政治正确的废话。倘若后主不是性情柔弱到对着宫娥垂泪,未必至于亡国。而且当天地苍黄翻覆之际,垂泪对宫娥才更加动人,这是艺术对比的魅力。

相见欢

林花谢了春红。太匆匆。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。 胭脂泪,相留醉,几时重。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

无言独上西楼。月如钩。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。 翦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。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。

第一首情感一泄无馀,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”,意谓亘古以来,直到永远,水都是向东奔流,天地不改,山河无极,人生的愁苦也就没有终结。第二首在痛苦中多了一丝恐惧、一丝抑郁,“别是一番滋味”,是对上苍的痛苦追问:这种痛苦,何时是一个了结?这种含而不露的写法,对比上一首的雄直,各有各的动人。

浪淘沙

帘外雨潺潺。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 独自莫凭阑。无限江山。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
到了这首词,后主情感的发抒已近肆无忌惮。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是千古名句,说的是无论时光怎样流转,不管天地如何阔大、人间怎样繁华,他的愁苦都无地安放。这种悲剧情怀,是面对命运的骄傲和冷嘲,他在承受苦难中完成了自我救赎。

后主之死,与他一生最重要的一首作品《虞美人》密切相关。宋太宗读到“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”、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,终于动了杀机。然而,我以为这一切早已在后主的意料中。他必然早已知道,如此没有顾忌地填词寄怨,只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。这是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,面对宋太宗的陵侮,他用词人的独特方式选择了死亡。死,对于他不仅是痛苦的解脱,更是高贵面对卑贱、文明面对野蛮,从未屈服的明证。

本文选自作者即将面世的新著《长相思——与唐宋词人的十三场约会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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